首页 副刊

《北美女人》专栏:姥姥家的枣树(十)

作者:白雪

在前往意大利之前,我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美国与欧洲的亲近。尽管在美国生活了三十多年,屡屡经历文化的碰撞,我却始终认同那句常听到的话:“美国只有两百多年历史,缺乏深厚的文明积淀。”然而,这次欧洲之行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,也让我对古罗马的历史生出浓厚的兴趣。

写作这一系列文章时,我以姥姥家的枣树象征家族的根脉。而今,这棵枣树的意象已然扩展,它渐渐化作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,乃至整个人类文明的缩影。

行走在罗马的古迹之间,我试图梳理出历史的脉络,然而每到一处,壮阔的历史画卷便扑面而来,令人目不暇接。

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

我们的第一站是威尼斯——古罗马时期的重要港口与商贸枢纽。初到时,我带着些许旅途的疲惫,平静地打量这座城市。第一印象是:水,太多了。城中河道纵横,没有机动车,也无法骑行,只能步行跨过一座又一座小桥。河畔的楼房仿佛从水中生长出来,街巷狭窄,有的窄得难以容两人并肩而行。此景让我想起一句宋词:“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”或许,也曾有非凡之人从这里走出。

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

然而,不过十分钟后,视野豁然开朗。一座宏伟的教堂矗立在宽阔的广场前,造型繁复而精致,庄严而高贵。只一眼,便令人不忍移目。教堂拥有数个圆顶,外墙布满拱门与石柱,壁画与雕刻皆气势恢宏。毗邻的总督府与环绕广场的建筑群,以及高耸的钟楼,共同构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。对面楼顶,一排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像静默伫立,广场上游人如织。

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

步入教堂,巨大的石柱撑起高远的穹顶。墙上满绘圣经故事,金箔镶嵌的马赛克闪烁生辉。大厅中央,耶稣与十二门徒的雕像静静矗立;穹顶上,圣母与圣子俯瞰众生。圣马可的遗骸亦安放于此。二楼珍藏着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战利品,其中最夺目者,当属那四匹青铜骏马。这座教堂历经数百年修建,至今仍在不断修缮之中。

圣马可大教堂点亮了我的视野,而这仅仅是开始。此后我们走访多个城市,每到一处,首选皆为教堂: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、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、米兰大教堂——一座比一座辉煌,一座比一座震撼。其中最大者,当属圣彼得大教堂,不仅可容纳六万人,其内部装饰与艺术陈设更极尽奢华。

这些教堂皆属天主教,每一座的建造都跨越百年,由当时最杰出的建筑与艺术大师精心设计。从外观到内部结构,每一寸都凝聚着数代人的心血;每一件雕塑与绘画,皆独具匠心。我先生打趣道:“上帝家最有钱。”此言虽不“政治正确”,却真实反映了信仰所能激发的虔诚与奉献。再加上政教合一的历史背景,这些宏伟建筑的诞生才成为可能。

艺术之旅自佛罗伦萨启程。这座文艺复兴的摇篮,珍藏着达·芬奇、米开朗基罗、拉斐尔三位巨匠的杰作。米开朗基罗的《大卫》真迹,便安放于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。

古罗马的雕塑与绘画艺术已臻至惊人高度。梵蒂冈博物馆可谓艺术之巅——百米长廊中林立着姿态各异的大理石雕像,绘画长廊更是气象万千。最后一间是拉斐尔厅,四壁与穹顶共同构成《雅典学院》,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、阿基米德等众多先贤汇聚一堂,画面宏大而细腻,令人心潮澎湃。

紧邻其后的西斯廷教堂,藏有米开朗基罗的《创世纪》与《最后的审判》。堂内禁止拍照,游人摩肩接踵,却一片寂静。仰望穹顶,《创世纪》的诸场景高悬其上,即便熟悉圣经者,也难一一辨认。《最后的审判》占据整面墙壁,震撼人心。我在人群中仰首凝望,心中唯余惊叹与沉默。

米兰大教堂

连续数日,建筑与艺术的洪流如海洋般涌来,让我深感自身知识的贫乏。我需要学习,需要梳理,需要重新理解这一切。

回到美国,经过一段时间的阅读与思索,我再次看见那棵枣树与它的根。当它披上古罗马的外衣时,起初并不强壮;但在吸收了古希腊的文化养分、并深扎于自身土壤之后,终成参天大树,根深叶茂,屹立千年。如今,这棵大树虽已倾颓,其遗骸仍如巨大的磁石,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人。因为它的根依然活着,并重生为一棵新树——现代西方文明。

梵蒂冈博物馆雕塑展厅

古罗马在政治、经济与军事上皆极盛,其疆域一度横跨欧、亚、非三洲,环抱地中海。而支撑这庞大帝国的,是不断完善的法律体系、政治制度与宗教信仰。

我们所见的教堂辉煌,仅是文明的外衣。基督教历经两千多年风雨,最初被视为异端,信徒曾被投入斗兽场。直至君士坦丁大帝时期,基督教才获合法地位,并成为罗马国教。当时的主流是天主教。历史上,天主教的十字军东征与赎罪券交易皆引发争议。后来,新教(今多称基督教)兴起,许多信徒漂洋过海,迁往美洲。如今的美国,约有一亿五千万基督徒,其中新教徒多于天主教徒。无论历史多么曲折,基督教义中“上帝面前人人平等”的理念,曾深刻影响罗马立法。

梵蒂冈博物馆壁画展厅

古罗马是最早立法的国家。法律最初源于平民与贵族的抗争,至帝国时期逐渐形成“人格平等”的观念——即无论出身,每个人的基本权利都应受到同等保障。正因此,平民的权益与商人的交易得以稳定延续。

政治上,罗马最初为君主制,公元前509年废除王政,建立共和体制,实行没有君主的三权分立。虽不同于今日的司法、立法、行政之分,而是人民、贤才与贵族之间的制衡,却为现代西方的三权分立奠定了雏形。

法律的核心职能,是保障公民权利。作为普通人,我们最关心的,无非是生命与财产能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法律的守护。

拉斐尔的《雅典学院》(众贤同框)

古罗马历史绵延两千余年,与中国的商、周、秦、汉、隋等朝代时有重叠。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,治国思想深受法、儒、道三家影响;民间多奉儒家与道家,宗教则以佛教为主。我自己的家族,亦深深浸润于道家与儒家的传统之中。

来美三十余载,我始终在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中摸索前行。这一状态,至今仍在继续。我仿佛立于两道光之间:一侧是西方文明之光,另一侧是东方文明之光。它们原本如欧几里得几何中的平行线,永不相交。然而,在近代历史的转折中,这两条线化作非欧几何中的平行线,于某一点交汇。而我们,正站在这交汇之处——我们的根,也在这文化的土壤中,悄然生出新枝。

(未完待续)

链接:

《北美女人》专栏:姥姥家的枣树(一)-(七)

《北美女人》专栏:姥姥家的枣树(八)-(九)

分享到:

「亚省时报」电子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