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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北美女人》专栏:姥姥家的枣树(八)-(九)

作者:白雪

姥姥家的枣树(八)

写这一集的时候,我正在欧洲旅行。这趟旅行的初衷,是去德国看望两个小孙女。既然已经出门了,我们便决定多走几个国家。我和先生从美国的亚利桑那出发,路线是:美国 → 冰岛 → 德国 → 意大利(包括梵蒂冈)。

一路上,游客多得超乎想象,所有景点都人满为患。游人各有各的追寻,而我把这趟旅程,变成了一场横跨世界的“寻根”。因此,我会将旅行中的一些见闻和感想,也穿插在本文里。

冰岛,是一片美丽与危险并生的土地。

冰岛的美丽独特而原始。自驾途中,翻过山岭,是大片大片的绿地,健壮的牛马随处可见,而最养眼的,是那些三三两两、悠闲憩息的纯种肥羊。它们安然卧于绿野,无需牧人看管,只因这岛上没有狼。(甚至没有蛇、蚂蚁和蚊子。)这当地纯种羊端上餐桌,也是鲜嫩无比。

一路驶过,河流小溪数不胜数。沿途山脉间,无数瀑布飞泻而下。小瀑布清幽孤寂,无人问津;大瀑布则各显神通。有的如银河决口,从天而落;有的呈阶梯状,奔腾狂泻。我们曾沿一条瀑布旁的山道攀爬,上行三英里,便邂逅了五、六条各有其名的瀑布。冰岛的水如此丰沛,如此纯净,让来自沙漠的我们心生艳羡。我自八岁起便生活在新疆的沙漠,三十岁后又到了美国的沙漠;而先生更是从出生就住在沙漠。如今我们仍居于沙漠山城,饮水需靠自己打井。邻居水井常有干涸,我家的虽未干,却也有水贵如油之感。

冰岛水质极佳,所有水龙头的凉水皆可直饮,无须过滤。我们自是美美地喝了个够。

然而,冰岛的魅力不止于它的美丽,更在于那无处不在、令人心悸的活力。冰岛的大地是“活”的,你能感觉到它在呼吸——缕缕白雾从地表升腾,那是温泉冒出的蒸汽。

泡温泉是必不可少的体验。Skyline 温泉馆就建在海边。身体浸在温暖的泉水中,手捧一杯饮料,几米开外便是无垠的冰冷海洋,感受格外奇妙。

全岛的室内热水与供暖,几乎都来自这大地深处的能量。室内洗澡犹如洗温泉,沿着大地脉搏涌出的热水,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,滋润着全身。

然而,这份由大地慷慨赠予的温暖,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,这片土地的“体温”过高了些。在享受之余,我总感觉冰岛就像架在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之上,这份不安,挥之不去。

冰岛拥有三十座活火山,历史上喷发频繁。2010年的一次爆发,火山灰曾覆盖欧洲多国领空,导致大规模航空中断。就在我们到达前一个月,西南部雷恰角半岛的火山刚刚喷发过。

不过,人在冰岛时,对火山的概念仍比较模糊。直到那天参加爬冰川活动,当脚穿冰爪、手执冰镐踏上茫茫冰原时,导游提醒道:我们脚下的火山,已超过五十年的喷发周期;它正在沉睡,但随时可能苏醒。那一刻,我深深感到人类的渺小与脆弱,毁灭或许只在瞬息之间。唯有在心中虔诚祈祷,求上天保佑平安。

冰岛还有众多裂缝,最大的一条当属辛格韦德利国家公园的Silfra裂缝。它至今仍以每年两厘米的速度,将北美板块与欧亚板块缓缓分离。

自公元九世纪起,便有人移居于此。如今岛上已有近四十万人口。尽管多次遭受火山之害,冰岛人的生活却富足而幸福。近十多年来,旅游业尤为发达,过去的农民或渔民,如今依靠出租 Airbnb 也能赚得盆满钵满。首都雷克雅未克是座现代化都市,甚至还有中餐馆和中国超市。不过,因物资基本依赖进口,物价昂贵,一个普通的三明治也要大约二十欧元。

查阅冰岛火山爆发的历史,那些毁灭性的数据让我心有余悸。但转念一想,全世界哪里又没有危机呢?我自己就曾亲历饥荒、地震、洪水与瘟疫,而人类世界还充满了冲突与战争。个体的命运,何曾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?风从何时起,将往何处吹,我们无从知晓。世上大多数人尚能安逸度日,照常吃喝嫁娶,无非是上天的眷顾尚未收回罢了。这令我想起《圣经·启示录》中的一段话:「此后,我看见四位天使站在地的四角,执掌地上四方的风,叫风不吹在地上、海上,和树上。」(7:1)

当思绪还深深沉浸于冰岛的神秘与悸动之中,双脚却已踏上了飞往德国的班机。

姥姥家的枣树(九)

从冰岛飞往柏林的航班上,我倚窗望去——那交织的火山与冰川、弥漫的雾气与苔原,在视野里渐渐晕开,化作一片梦境般的朦胧。

这是一架德国航空公司的客机。当广播里响起德语时,我的心头泛起一阵轻快的激动——再过几个小时,我就能见到我的小孙女们了。

上一次来德国看孙女,已是三年前。那时大孙女刚出生,是个中德混血的漂亮婴儿。我第一次成为奶奶,抱着她柔软的小身体,心里满是幸福与喜悦,笑得合不拢嘴。后来,在美国的大儿子也相继迎来了一女一儿,都是中美混血;两个月前,德国的小儿子家又添了第二个女儿。转眼间,我几乎“措手不及”地成了四个孩子的奶奶。满满的幸福与感恩,只能由衷地感谢上帝的赐福。

我先生更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。除了给孙儿们寄钱买礼物,他还亲手为每个孩子打造了一辆木制小推车。我笑他说:“带着两辆木头小车去德国,恐怕是天下最silly的主意吧?”他却一脸认真地回答:“这是按名牌样式设计的,又出自爷爷之手,比什么都珍贵。”于是,我们便带着两个本不该这么沉的大行李箱,装满了拆解后的木条、木板和钢条;又怕行李超重,把八个铁轮子和一袋螺丝钉统统塞进了手提箱里。

这趟旅程,也让我在思绪中跨越了时空。来之前,我还在写母亲为尽孝而牺牲自我的故事,写姥姥裹小脚,写姥爷讲《庄子》,写我童年时在泥土中打滚的岁月。而短短几天,我的身份已然转变——从讲述女儿与孙辈往事的叙述者,成了奶奶,跨越三代,远赴欧洲探望下一代。

说实话,我对儿子们的跨种族婚姻仍有些许不适应。最不习惯的,是“称呼”上的文化差异。当年我和先生领了结婚证,当天就改口叫对方父母“爸”“妈”。我还记得先生第一次叫我母亲时,抿嘴一笑,略带腼腆地喊出那声“妈”。可如今,两个儿子都有了孩子,儿媳却从未叫过我们一声“爸”或“妈”。她们要么直接开口说话,不带称呼,要么干脆直呼我们的名字。(后来我发现,儿子对他们的岳父岳母也是如此,直呼其名,交谈如友。)再比如,她们无论多忙,都坚持自己带孩子——不像我们华人,常放心把孩子托付给爷爷奶奶。

我常常想象,孙辈们长大后会是怎样的模样?他们若想寻根,恐怕得同时读懂《浮士德》《哈克贝利·费恩历险记》与《红楼梦》,才能真正理解自己复杂而多元的血脉吧。

飞机轻轻颠簸,仿佛摇篮一般。思绪在半梦半醒之间飘远,我便沉入梦乡。

广播声把我唤醒。飞机即将降落。先生也醒了,我们发现小桌上多了一包零食,是空姐发的。我和先生相视一笑——这就是德国人的作风吧?若是美航,睡着的人可就没饼干吃了。

在柏林停留的过程中,到处都能感受到德国人做事的认真与严谨。比如厕所,每个隔间的门都厚重结实,从地面到天花板密不透风;火车站的地下通道里,一根根粗壮的水泥桥墩上钉满钢钉——似乎连炸弹都奈何不了。这是后话。

走出机场,满眼的德语招牌不知怎的,总让我想起希特勒。踏进德国,两次世界大战与纳粹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。柏林作为德国首都,也是二战末期德军负隅顽抗的最后阵地。

记得第一次来柏林时,我们参加了城市讲解游,参观了柏林墙遗址和被害犹太人纪念碑群。希特勒曾让德国一度强盛,但他征服世界的野心和对犹太人的种族屠杀,让这个民族背负了漫长的愧疚。那种历史的重量,在这座城市的空气里依旧若隐若现。

我虽未亲历战争,但父母与祖辈在战火中的遭遇,让我心头始终埋着一道隐隐的伤痕。二战期间,德、日、意作为侵略轴心国,给世界带来深重灾难。日本侵华时实行“三光政策”——我爷爷奶奶的房子被烧了三次,而当教师的爷爷,只因在逃难途中撞见日军,就被活活砍死。那时父亲只有八岁,奶奶因悲伤过度哭瞎了双眼。一家人的命运,乃至后代的轨迹,都被彻底改写。

母亲说,那时她上小学。只要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就知道“日本人来了”,孩子们便抱着书逃跑。她还说,日本兵见了姑娘就抓。她的一个堂嫂新婚不久,日本鬼子闯进村里。堂嫂脸上抹了灰,藏到我姥姥家。鬼子进门时,大家连声说那姑娘是个傻子,鬼子才放过她。

母亲还说,压麦子的碌碡,也成了杀人工具。她亲眼看见日军把八路军嫌疑人活埋到脖颈,再用碌碡从头上碾过去。那血腥的一幕,使童年的她受到极大惊吓,以至到八十岁还常做噩梦“闹日本”,半夜惊醒。

也许,这些战争的故事,会成为孙辈们理解祖辈的一条纽带。我希望他们能看到我写下的这些文字,读懂其间的血泪与深意,愿他们永远热爱和平。

两个小孙女都漂亮可爱。抱着两个月大的小孙女,整颗心都柔软下来。三岁的大孙女已经能说德语和英语,也会用中文叫“爷爷奶奶”。她聪明懂事,活泼亲人,虽然她的德国妈妈对她管教严格,但她天性中的纯真与灵动却未被束缚。她的动作发育很好,从两岁起就能骑着滑板车在路上自如穿梭。看着她,我仿佛瞥见了自己童年的影子。

最开心的时光,是带孙女去动物园。那些恐龙模型活灵活现,摇头摆尾地朝我们咆哮。我和孙女也学着它们的样子吼叫,然后没大没小地笑作一团。

我和先生抽空重游了柏林的勃兰登堡门和国会大厦,又在网上重温了二战的纪录片。我们还漫步在小儿子家附近的街区,走进一家不会讲英语的小餐馆。

战争的阴影在人们记忆中渐渐淡去,被称为“日耳曼民族”的德国人,正以自信与力量重新定义自己的世界。德国的经济在欧洲名列前茅,社会福利完善。以小儿子家为例,儿媳生完孩子可带薪休假一年半,之后儿子还能停薪留职一年在家带孩子。在柏林,幼儿园免费;从小学到大学的公立教育也免费;看病、生孩子、住院皆由国家承担。只是政府不鼓励买房,大多数家庭也确实买不起——德国人的工资有相当一部分用于纳税。

在柏林住的一周里,先生几乎把全部空闲都花在组装他的小推车上。他在家里锯短了钢梁,到了柏林又找到了相当于Home Depot的五金店,买来相似材料与小锯子重新制作。又跑了好几趟买螺丝钉、角铁等零件。直到离开前一天,两个小车才全部完工。

懂事的大孙女高高兴兴地拉着爷爷亲手做的小车。木板上刻着她的英文名与中文名,还有一颗小红心。她长大后一定会明白这份心意的珍贵。小孙女也会很快长大。没有什么比看见她们健康快乐地成长更让人心满意足的了。

“寻根”是件很有意思的事。中国拥有五千年的文明,古罗马与古希腊也曾缔造辉煌;成吉思汗的骑兵一度横扫欧亚,而文艺复兴带来的工业变革影响了整个世界。我的血脉里有一部分来自成吉思汗的族裔,而我的孙辈,血液中也流淌着欧洲的源流。

《圣经》记载,人类皆由上帝所造,血缘都从亚当、夏娃而起。大洪水之后,只留下诺亚一家八口,而他们的后代为传扬自己的名建造通天的巴别塔,上帝震怒,打乱了人类的语言,将他们分散到世界各地。

离开德国后,我和先生去了意大利的威尼斯、佛罗伦萨、罗马(包括梵蒂冈)和米兰,参观了古罗马遗留的大教堂与角斗场,也走进收藏大量文艺复兴艺术珍品的博物馆。下一集,我打算将部分古罗马的历史融入文中。

感谢你的阅读与陪伴,我们下次再续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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