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里长城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”——从《长城酒家》到《六福酒家》
作者：亚利桑那华人历史协会张肇鸿
亚利桑那州鳯凰城的《六福海鲜酒家》大家不会不熟识，而它的前身是《长城酒家》。
长城酒家
长城酒家于1972年开业。数十年来，餐馆在几经转手后，到1992年改为《六福海鲜酒家》。因为餐馆的英文名称“Great Wall”一直未变，所以至目前为止，华人社区和主流社会及其他族裔，仍认定Great Wall Cuisine是凤凰城最老字号的中国餐馆。
1970年代，新装修好的长城酒家，其外墙是红色的，而“长城”两个字，是取自于古代大书法家王羲之的手笔。餐馆东主关啟光先生曾告诉笔者，在王羲之的书法中，并没有“长城”两个字的连写，文字是在王羲之的帖文中分别提取出来的。所以关先生也把“长、城”分别写在餐馆大门的两边。之后由于餐馆的多次转让和改变中文名号，所以原来的“长城”两个字，也就早已不复存。
通过查阅，作者在众多的华人早期的历史照片中，看到了“长城”这两个字，虽然不在同一张相片里，但也使人领略到关先生当年的中国情怀和经商的智慧。在下面右边的相片中，左起第五、第六位是关啟光和符曼英夫妇。这是当年为欢迎全美华埠小姐的到访凤凰城而留下的相片。
关啟光先生1932年出生于中国广州。他曾在香港接受教育，并荣获毕业班的最高荣誉。他移民美国时，最初是一名餐饮厨师，后来通过努力奋斗，事业有成，拥有了多家餐馆，包括斯科茨代尔的关氏餐厅、梅萨的关氏舢板餐厅和华北餐厅，而凤凰城的长城酒家，则是其中最大的一间。
1972年，时值美国总统尼克逊访华，尼克逊夫妇参观了中国的长城。当时美国掀起了一股“中国热”。在这之前，全美国的中餐馆还从来没有人用过“长城”来做的名号，所以“长城餐馆“的新名称很受中美人士的青睐。
长城酒家不但外墙涂上了红漆，写上中国字，在入大厅前的玄关上面，还画有一幅“长城”的大油画。在酒家开张前夕，装修师傅说要给大家一个惊喜，结果是他们漏夜在厅堂中，砌出了一段有长城模样的“城墙”，厅堂柱子上还用“城墙”来包裹，在空的桌子上，也放上“长城砖块“来装饰。这种装潢在全美是绝无仅有，令人们耳目一新。长城酒家此番景象极为新奇又有气派，代表着那个中餐时代的潮流特色，风头无两，所以餐馆一开张便生意兴隆，财源广进。
长城酒家也是凤凰城最早的茶居，那时还未有点心师傅，每逢周末，半成品的点心是从夏威夷空运而至的，蒸熟就可出售，本地华人自此有了饮茶和吃点心的广式茶居。当时不少华人的婚宴、寿宴，以及侨团春宴也在长城酒家举办。
由于关先生是早期鳯凰城餐业大老级人物，有多间餐馆，所以很多初到埠的华人，都去过他的餐馆打工，学习其厨艺和管理楼面的经验，长城酒家为本埠日后的餐馆业培养过各方面的人才。
关啟光夫妇热心公益，出钱出力，对侨社有过积极贡献。每逢侨联举办的国庆庆会，他们都会购买大批抽奖券以资助活动经费。多年来长城酒家一直为庆会提供免费饭盒，赞助公益不落人后。
1977年，有位名为余海伦的女侍应在长城酒家工作，她得到关啟光夫妇的支持和赞助，最终成为当年的鳯凰城华裔小姐选美冠军，翌年她参加全美华埠小姐选美，成为才艺小姐冠军。
历年来，有多位州参、众议员亦在长城酒家举办过筹款餐会，关啟光夫妇只收成本价，把更多的收入捐助给对华人有帮助的政客。所以，长城酒家也是本埠华人和主流社会联系互动的枢纽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，作者加入由刘、关、张、赵四姓组成的“龙冈”团体，曾经拜访过龙冈前辈关啟光先生。凤凰城龙冈亲义公所成立于1973年，关先生是创会成员之一。
关先生的客厅上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鹰雕，雄鹰展开双翅约有五尺宽，可知道他当年的雄心壮志。他问我是否知道他？我说前辈的姓名如雷灌耳，读起来像古书中“苏小妹三难新郎”的一副对联。关先生问我何解﹖我回：那上联是：闭门(关)推出(啟)窗前月(光)，恰似先生的姓名。关前辈感概道：上联“闭门推出窗前月”，下联是“投石冲破水底天“。但是我却无法做到。
关啟光先生在生意上是个成功的商人，但在婚姻和家庭上却是天翻地覆，种种原因引起的家庭纠纷，夫妻甚至对薄公堂，最终离异，家庭破碎。当年笔者拜访关先生时，他已是独居空房之中，多年的诉讼，庞大的律师费用，加上疾病缠身，打击折磨着他的人生。关先生的大起大落，的确令人感慨万千。关啟光先生于2004年辞世，享年72岁。
作者也拜访过符曼英女士。1963年，符曼英与丈夫关啟光带着孩子们从香港移居美国，1970年代在凤凰城，之后迁至亚利桑那州的斯科茨代尔（Scottsdale）。她在餐饮界深耕28载，成为一位成功的餐馆经营者。凭借其与生俱来的亲和力，她与许多顾客建立了终生的情谊。她为人乐善好施。捐助教会兴建，捐助家乡海南岛的《符曼英斋》学校，捐助龙冈公所、同源会、侨联及各种公益事业。符曼英女士支持亚利桑那华人历史协会，赞助出版书藉。
退休后，她在斯科茨代尔市购置一间高级公寓，却受到无理阻挠。她一气之下，去找当年曾在长城酒家举办过筹款活动的州长及议员的部下，要求给予“良民”的证明，经有关部门送出材料，她才能如愿地搬进新居，成为大厦中唯一的华人住客。符曼英女士于2022年辞世，享年86岁。
香港六福海鲜酒家
长城酒家开张时，适逢中美关系解冻，中国美食风靡全美，生意曾经十分火红。但在多年之后，因为种种原因，生意遂渐走向低迷，甚至到了经营维艰的地步。餐馆曾转手数次，直到由陆氏家族接手后，于1992年6月重新开业。
新东主是陆少明先生，他保留了餐馆“Great Wall”的英文名，但改为更具美食特色的名称：“Great Wall Cuisine”，并将中文名称改成《香港六福海鲜酒家》。
在中国传统观念中，五福通常指“寿、富、康宁、攸好德、考终命”。若延伸为六福，是在五福之上增加“喜乐”，更寓意为家族的福气圆满和家庭幸福。“六福“还有“六福临门”和“六六大顺”之意，“六”也代表陆家的人数，与他们的姓氏“陆”的谐音，粤语中“六”的发音是“luk”。
陆先生和他的太太甘蔼萍(Judy Luk)在香港读高中时认识和相恋。甘小姐形容他是一个害羞的少年，正是他善良的心和优美的舞姿吸引了她的注意。放学后，他们一群朋友会去俱乐部，陆先生在那里教甘小姐跳交谊舞——探戈、狐步舞、桑巴舞。作为回报，甘小姐教他唱流行的国语和粤语民谣。在那往返香港各个小岛的渡轮上，他们轻声地哼着唱着，在那浪漫的舞步中，他们步向了婚姻，结成了连理。
陆先生在香港从事商业印刷工作，陆太太是一名教师。1977年，他们移民到美国旧金山，大约一年后又搬到凤凰城地区，因为这里气候更加温暖。
多年来，他们夫妇在凤凰城和周边的城市经营过几家小型中餐馆和杂货店，其中包括自助餐厅和外卖店。他们的所有孩子，都是在这些餐馆里长大的，并且都参与了家族生意。
餐馆前两年的日子是最艰难的。陆先生曾经告诉过我，当时因为生意淡薄，青葱都不是成箱落订的，而是按需求到超市少量去购买，他们长时间工作却没有任何报酬，其经营困难可想而知。
在1990年代之后，大凤凰城地区不断有大型的中餐厅和广式茶居加入竞争，除了有和長城酒家同样老牌资历的华美酒家外，陆续有来的大餐厅还有舢板食府、鸿运酒家、蓝天酒家、新世界海鲜酒楼等等。在凤凰城华人分散居住的地区，能够聚集八方的客人，坚持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。
陆先生尝试学习烹饪，但他更擅长与顾客打交道。他的女儿安妮回忆说：“他确实尝试过，但可以说他天生就不是个厨师。”但在应酬客人方面，正是他长袖善舞的地方。
六福酒家曾擺放過一首充滿哲理的古詩：
千里捎书只为墙，让他三尺又何妨？万里长城今犹在，不见当年秦始皇。
此诗出自清朝康熙年间，文华殿大学士张英的老家重修府邸时的家书《六尺巷》，劝诫为人要宽容，莫为三尺宅基而计较。倡导大度为人、仁义处世，此詩传为千古佳话。
詩中的“万里长城今犹在，不见当年秦始皇”，有着更深的寓意，争得一时空间终归虚无，应以谦让化解纷争。陆先生深韵其中的道理，人与人之间的谦让和谐，才是真正的待人会客之道。
在他们夫妇的用心经营下，餐馆的生意越做越好，陆先生高薪聘请外埠的大厨，让六福酒家的点心和传统粤菜成为远近驰名的中国美食。随着口碑远播，许多个人和团体前来预定酒席和安排宴会。六福酒家成为朋友情感交流的场所，家庭欢乐聚会的地方。
陆先生为人处世成熟老练，交朋接友大方得体，因此广结人缘，在天时地利人和的环境下，他成为了一位成功的商家，一位凤凰城饮食界的翘楚人物。2017年，陆先生退休后，仍然经常回餐馆去和亲朋好友见面，他是金字招牌，让人感到賓至如归，让餐馆氛围充满温馨，人气旺盛。
陆先生和陆太太热心公益，他们服务华人社区，回馈社会。陆先生是前“亚省中国餐馆协会”的主席，建树良多，餐馆协会以他的名字设立了“陆少明奖学金”。下右图是2026年奖学金颁奖礼。
陆生的太太甘蔼萍是位贤妻良母，她帮忙管理六福餐厅的楼面工作，不但辅助先生事业，也撑起了一个温馨的家庭。陆太太是“海外华人妇女会”的重要成员，当年的华人妇女会经常做好事，做善事，扶老携幼，贡献良多。她们更是一个“开心果”，为华人社区带来过无比的欢乐。
2021年，新冠疫情肆虐全球，陆少明先生不幸染病去世，享年82岁。我献上镶字挽联：陸老敬茶，高朋好友满天下；明灯熄灭，餐饮贤能少一人。陆太太也于2024年辞世，享年83岁。
新冠疫情对餐饮业的影响严重，很多餐厅被迫歇业。六福酒家也只能靠外卖维持生意。新掌门人挴树德先生对此经历江忆犹新，当时大家谨记坚持下去的信念，携手进退渡过难关。送外卖开辟了另一条生意通路，并一直维持至今日，而华人团体春宴及各种宴会也已经重新回六福酒家。
“万里长城今犹在, 不见当年秦始皇”。当年不少大餐厅，已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消失。目前大凤凰地区也剩下两间粤式茶居。从昔日的长城酒家坚持到现在的六福酒家，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。由于台积电落地凤凰城，整个经济形势变得越来越好，期望餐饮行业能够得到更大的发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