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思与随想（五）——人生本无意义
作者：陶 臻
我出生在40年代，那是一个多事之秋的岁月。在漫长的开始走进能够多少懂些事理的60多年里，我在自己不同人生阶段，面对不同的的状况和政治形势，渐渐养成了思考的习惯。那个年月，政治运动连续不断，每次运动都有许多人以各种罪名带上“地富反坏右“、”走资派“、反动学术权威”等沉重的“帽子”，许多人得到了评反昭雪，其中有我的老师和亲友。他们都是敢讲真话的好人、有正义感的好人，有真才实学的好人。这种翻来覆去的变化，特别是文革的“你方唱罢我登场”的戏剧性的演变，对当时还是大学生的我的感官和思想有着巨大的冲击和颠覆，使我茫然而无所事从，因不满这种大乱的局势，我也曾感慨激书，逆潮流而动，隐射当年张狂的“四人帮”。我刷过大标语，写过长篇大字报来论述这种政治变态。现在想起来，当时的认识太局限了，太幼稚可笑，书生气十足了！不过，从文革起，我就更加多地，比较深地，思索人生的意义。“人应该怎么活，路应该怎么行？”是当年非常时髦的口号和诗句。当时还觉得人生是有意义的，而我自己没有活出意义来。
如今，家人和朋友常常问我，人生有意义吗！我会毫不思索地回答，除了繁殖后代，人生没有意义。翻开历史的篇章，人来人往，绝大数人，都烟消云散了，家族三代之后，连祖宗也被遗忘了。现在量子力学认为，人的灵魂，也是物质，以量子的形态活耀在宇宙，活在你的时空里，你的梦和灵感可能是与量子的叠加和纠缠有关。但愿这与人生有点关系，是否能对人们生活的意义有些帮助也不知道。
我一直记得古典名著七言古诗《红楼梦》中的《好了歌》。作者借此诗来表达，人们建功立业、发财致富、贪恋妻妾、顾念儿孙都是被情欲蒙蔽、尚不“觉悟”的缘故，而这一切都是靠不住的，从而宣扬了一种冷静观照人生的现实主义思想，亦有着浓厚的宗教色彩。全诗用语极为浅近，对仗、用韵均不讲究，但却蕴含深刻的人生哲理，大俗之中可见大雅。您可能也读到过《红楼梦》，对人生哲理有什么随想吗？我想就人生的哲理，随想一下，谈谈对人生的感悟，特别是对人生意义的思考。
许多事情，只有走远了，才看得清；年纪大了才看得透，多思的人，才可能看明白。
年轻时，我们总以为人生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路，只要足够努力，便能抵达某个被称为有“意义”的地方。后来才发现，路并没有标牌，终点也不在远方的某一点上。更多的时候，我们只是顺着时间的流向，缓慢而笃定地走着，像许多人一样，幼儿园、小学、中学、大学…..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……,有的还添加了留学、出国工作的内容和步骤等等，按“程序“一步一步地，按部就班地走下来了。
“人生有意义吗?”世界并未为个体准备答案。宇宙辽阔，岁月无言，一个人的一生，既无旁白，也无注脚。人生本无意义，这句话初听冷峻，细想却并不离奇。更多的时候，它像一条没有标注终点的路，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。它并不是否定生活，而是提醒我们：意义并非天赋，而是生成。
从哲学上看：意义不是“被给定的”。人出世时，就像一张空白的纸，没有意义。既没有规定：你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，也没有一个统一答案告诉你：这一生该怎样度过。这正是存在主义哲学（萨特、加缪等）所说的：人生并非“先有意义再出生”，而是“先活着，再赋予意义”。所以，“无意义”并非空洞，而是开放，等着你写上意义。
从现实体验看：意义常常是“后置”的。回看你走过的人生之路，有苦有甜，有彷徨，甚至觉得徒劳，总有温度、价值与重量。这说明：意义不是当下感知的，而是时间沉淀后的理解。人生不是一道“先知道答案再答题”的考卷，而是边走边生成答案的过程。
从心理层面看：“无意义”反而让人自由。常说，人的命运早已是”命中注定“，那么：有人天生就“有意义”；有人注定“没意义”，这太不公平了，甚至是残酷。而“人生本无意义”意味着：你可以在80岁旅游，在黄昏之时重新出发，你虽然是博士，也可以去卖房子，到中文学校教书——因为意义不受年龄、身份、成就的束缚。这种“所用非所学”的现象在海外十分普遍。
很多日子在当时看来平淡无奇，甚至不得已，多少带着隐忍与疲惫。那些早起的清晨、晚睡的深夜，漫长的等待、不断的面试、反复的付出，并不会立刻发声。可时间像一只缓慢而仁慈的手，把零散的片段悄悄拼合。多年之后回望，才发现它们早已在性格里落脚，在记忆中生根，在白纸上写上了：“意义“！
那么意义从哪里来：一次真诚的教学；一段被记住的演出，一首写给朋友、写给故土的诗，照一张美丽的照片，一次完美的旅行，在异乡种花种草，努力扎根、开花结果等等，真正支撑我们走下去的，往往是极细微的瞬间：一句被认真倾听的话，一个被善意接住的眼神，一次不被记录却被记住的付出。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片段，悄然构成了生活的底色。因此意义不在宏大口号里，而在具体、微小、真实之中。这些都不是“被赋予”的意义，而是你用生命一寸寸“活出来”的意义。
如果人生早有既定意义，许多偏离与迟疑便成了错误。而正因为它并未被预设，我们才拥有不断修正方向的权利。失败是常态，平凡也安心。每一次选择，都是一次重新书写。
于是，人开始学会在无答案中安放自己。把眼前的事做好，把身边的人珍惜；在顺境时不张扬，在低谷时不自弃。意义不再是需要追逐的概念，便不再是远方的目标，而是悄然融入了生活本身，一种悄然发生的状态。或许，人生真正的意义正在于此：在一个并未预设答案的世界里，仍然选择好好活着。
我们可以用一种温柔的理解方式来理解人生的意义。
人生本无意义，
所以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，
都是在创造意义。
我们可以在当夜色降临，灯光渐次亮起，回望自己的一生，也许说不清楚它究竟意味着什么。但只要知道，曾经真诚地生活过，曾为他人留下一点温度——这一生，便不再空无，这一生，便已足已。我们可以用有点诗情的语言来表达。
夜深时，世界归于寂静。
灯光一盏一盏亮起，又一盏一盏熄灭。
我们行走其间，不必向谁解释方向。
只要心中仍有微光，
脚下的路，便自会生出意义。
虽然路并无名。
只要朝前走，
走着，走着路便有了名，
在一步一步的印迹里，
便有了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