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思与随想(三)—— 读苏轼临终诗的感怀
作者:陶 臻
人生如行路,一程风雨,一程花香。世事无常,十有八九不如意。人在世间浮沉,难免历经喜与忧、得与失、成与败。而在命运的潮起潮落间,谁又能始终安然?每当思及此,我常想起苏轼——那位在人生风浪中,依旧吟笑从容的文人。
他的一生,是一场跌宕的旅程。从“乌台诗案”的风波,到“三贬三迁”的命运,仕途坎坷,荣辱无常。可他并未被命运打倒,反而在流放的孤旅中,活出了生命的自在与旷达。那是诗人的坚韧,也是哲人的觉悟。
晚年,他在海南儋州,写下短短二十四个字:
心似已灰之木,
身如不系之舟;
问汝平生功业,
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
寥寥数语,却像生命的回声。
“心似已灰之木”,是燃尽之后的宁静,曾经的炽热、悲欢、愤慨,都已化作一段灰木,静卧尘世,不再为外物所扰。那是一种痛彻后的平和,一种看破红尘后的深沉。
“身如不系之舟”,是随缘漂泊的洒脱。江海浩渺,风浪无尽,他已不再寻锚,只任潮汐带他去任何方向。那种“任运”的自由,不是放弃,而是从容——是看清世界之后的自我安顿。
而最后一句,最令人心动——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”
这三个地名,是他被贬的地方,是他命运最暗的三处,却也是他灵魂最明的三地。若有人问他这一生做了什么,他只淡然一笑,用三个地名作答。这既是自嘲,也是顿悟。原来,功业不在显赫的仕途,而在风雨中不改其心,在磨难中仍能安然微笑。
苏轼的诗,是一面镜子,照出人心最深处的安与乱;
他的生命,是一场修行,从热烈到通透,从激荡到平静。
他告诉我们:命运的暴风不能毁一个心若明灯的人;苦难的河流,反而能洗净尘世的执念。
“随遇而安”,并不是妥协,而是一种智慧。
“心如灰木”,并非冷漠,而是深情之后的平静。
真正的豁达,是看透一切后,仍能温柔地与世界相处。
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当风雨将至,当前路茫茫,我们若能像苏轼那样,在命运的浪涛里,依然以一颗不系之心,听风、看月、微笑——
那便是人生最深的哲思,也是生命最美的随想。
赤壁的风声里,有千年的余温,感怀于心!
值得庆幸的是50年前我在湖北黄冈生活的那五年,仿佛是一段被江水轻轻托起的岁月。那些日子里,我常常沿着蜿蜒的小路,穿过田野、村舍与竹林,只为赶赴一场与赤壁的约会。那片古老的城垣、小巧玲珑的石径、斑驳的亭台,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与沉静,让人一踏入,心便缓缓沉了下去。
赤壁的风,总带着某种历史的回声。山坡间高大粗壮的竹林,青翠得像从宋词里走出来,风过时发出沙沙声,像是对千年前的金戈铁马轻声叹息。站在临江的石牌前,我常感到一种温暖的敬意——那上面镌刻着的不仅是石头,而是苏东坡在逆境中锤打出来的灵魂。
我总喜欢伫立在立屏风旁,凝视那巨大屏风上刚劲、潇洒的熟悉的诗句。每一次读,都像第一次那样震动心底。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……”——这是胸襟,是豪放,也是看破苦难后的旷达。从黄州贬谪的阴霾里,他居然能写出如此光芒四射的句子,让人久久不能释怀。
赤壁的美,不是一种炫目的张扬,而是一种深沉的存在。山体不高,却气骨遒劲;地势不险,却气象万千;清风掠过竹叶,便传来远古苏轼气吞山河的回声。站在崖边向下远望,良田万亩,长江之水奔腾滚滚,像要把尘世的烦忧一口气冲刷干净。那种震撼,并不喧嚣,却足以让人心潮澎湃。
每次到赤壁,我都像走进一部展开的长卷:历史的墨迹还未干透,东坡的笑语仿佛仍在风里回荡。那是一种穿越时空的相遇——你在看江水,而苏东坡似乎正站在另一岸,望着同一条江,心里装着万丈风波,也装着照亮黑夜的豁达。
任时间更迭,我在赤壁留下的脚步却无法被风吹散。多年后回望,那些日子像被江水打磨过的石头,打磨得圆润、温暖,握在手心里一阵阵发热。
赤壁让我懂得:
人生的风浪会来,也会去;
世事无常,却挡不住心中的辽阔;
风过竹林,江流不息——
只要心中有光,沉浮也能成诗。
于是,当我再想起那段岁月,耳边又响起长江的涛声。那是赤壁的呼吸,也是人生的回声。
在滚滚江流里,东坡的诗照亮过千年,也照亮过我在黄冈的那五年,赤壁有风,哲思入心!
正是:
江声拍岸夜无垠,
曾照英雄照白云。
竹影深深听往事,
风来犹是旧时人。
淘尽世味成浮梦,
月在江头最动心。
一念东坡留不尽,
千年赤壁写思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