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凰衛視獨家專訪香港行政會議召集人陳智思 完善香港選舉制度確保有能力的愛國者治港
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27次會議,29號起一連兩天在北京舉行。會議將審議涉及香港特區行政長官產生辦法的《基本法》附件一修訂草案,及涉及香港立法會產生辦法和表決程序的《基本法》附件二修訂草案。在此關鍵時間節點,香港行政會議召集人陳智思在香港接受鳳凰衛視記者獨家專訪。他表示,過去很長一段時間,香港政治爭拗不斷,議會無法正常處理社會民生問題;認為完善香港相關選舉制度能確保有能力的愛國者治港,對“一國兩制”行穩致遠至關重要。他又就完善選制對香港行政立法關係造成的影響、對未來“治港者”及議會的期望、香港與國家發展關係、擔任行會召集人的心路歷程,及自己會否參選下屆特首等問題,做出詳細回答。
完善選舉制度找回正確道路再出發
記者:全國人大常委會將就完善香港相關選舉制度,審議香港《基本法》附件一及附件二修訂草案,你如何解讀其必要性和迫切性?
陳智思:全國人大通過完善香港選舉制度的決定,我覺得非常重要。因為香港回歸24年了,但部分人利用香港的選舉制度,將一些社會矛盾、甚至全球經濟一體化帶出的貧富差距等,很多議題做炒作,甚至來妖魔化例如中央政府、內地民眾,令矛盾越來越加劇。以上這些對“一國兩制”、香港和內地之間的融合等等都背道而馳,互信方面也加劇惡化。所以完善選舉制度目的,一定是令我們找回正確道路,重新起步,如何令選舉制度能夠顧及“兩制”,但更重要是“一國”的發展。“一國兩制”前提是“一國”。我們選出來的議員,不能只看自己的個人利益,或者行業的利益,我們要看整體無論國家還是香港發展的利益作為基礎。
一國先於兩制港人治港的“港人”要尊重國家
記者:你提到香港回歸24年了,但至今才對香港選舉制度進行完善工作,而近日大家頻頻對“愛國者治港”進行討論。你認為是為什麼?是中央看到香港已無法自己解決相關問題,所以要由中央出手嗎?
陳智思:其實“愛國者治港”絕對不是新的要求,全世界很多國家,任何參政或在政府工作的人都要愛國。這個形容詞基本上不用刻意標榜,因為是基本要求。
可是過去有人刻意將“一國兩制”講成“兩制”,不講“一國”。中央政府那麼多年來很容忍,他們很尊重“兩制”,但他們的容忍令有些人不斷炒作,刻意強調“兩制”、“兩制”。中央要不斷重複提醒我們,“兩制”是在“一國”之下的。過去這幾年,中央政府在不同場合、不同渠道提醒我們,國家發展之下才有“兩制”。“愛國者治港”也是一樣的,提醒大家,基本法提到“港人治港”,但“港人治港”的“港人”要尊重國家,更要尊重國家的憲法、基本法,這些是先決條件,否則如何作為執政或參政者呢?
我相信香港政府人員都是愛國者,議會當中絕大多數都是愛國者,但的確有一批少數的比較極端的,在過去很多方面的行為,表現出不認同國家或國家憲法,這次我們就要很明確地說,這批人是不能被接受的。但更重要的是,不是給現在參政的人,還要給所有其他人,將來想參政,需要符合這些最基本要求。這些要求真的不是什麼全新的要求,全世界都有這些要求,不會說參政是為了要推翻政府,我相信沒有一個政府會容許參政人以推翻體制作為目的。你可以反對一個政策,可以不同意一個政策,但不可以不認同不接受憲法。
記者:香港有很多“愛國者”,但“愛國者治港”顯然是不夠的,還要“賢能的愛國者”。你怎麼分析?
陳智思:是的,“愛國者治港”絕對是基本要求,這個要求不難,但這個要求以外,你還有能力嗎?作為主要官員或議員,都有不同程度上的要求。要參選的話,選民對你也會有要求。想做問責官員,整個香港對你都有要求。所以就算符合“愛國者”的標準,還要看你的能力是否被大家接受,大家認同,這是對治港者的挑戰。
雖然完善選舉制度,將問題處理好,能令香港平靜下來,但接下來的路更加艱難。因為我們再沒有藉口,說因為以往很多人吵吵鬧鬧、“拉布”令議會停頓,很多事做不了等等。這個藉口沒有了。當我們完善選舉制度後,大家就會關注:能否真正為市民解決問題?能否令香港經濟復蘇?這也是中央政府希望看到、香港市民想看到,在完善選舉制度之後的情況。
“為反對而反對”是“攬炒死路”
記者: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對基本法附件一、附件二的修訂工作後,香港將展開本地立法工作。接下來或許有兩大方面的挑戰:一是部分市民對修法工作及細節一知半解,當局如何解說?二是你剛剛提到的,立法會平靜下來,或許失去“拉布令議會停頓”的藉口,但很多深層次矛盾仍難以解決,你怎麼解讀?
陳智思:完善選舉制度,我個人覺得很重要。過去很長一段時間,議會令我們無法處理很多社會民生問題,大部分時間都在爭拗。但爭拗也有兩方面的。第一,如果純粹是大家有不同意見,看問題角度不同,一起找答案處理,這絕對可以接受,不同政見是沒有問題的。但第二種,現在情況就是,有人為了反對而反對,反正就是不同意你,也沒有想辦法幫市民。
市民可能會問,完善選舉制度是否真的有效果呢?這挑戰和壓力是存在的。我們要令市民看到,完善選舉制度的目的,不是排除某些人參政,是要改善民生社會,需要一些有建設性的人參政,不是為反對而反對,特地抹黑對方,令自己知名度提升而能當選。不是的,過去我們看到很多了,我們發現這是一條死路來的,只會令香港攬炒,什麼都做不了。
所以還有一個關鍵,當選舉制度完善後,是否有人願意出來參政?這是很大的疑問。我絕對希望這是新的開始。過去幾年,我認識很多人,就算很有心,願意放下所有的工作,但他也會問,我值不值得花那麼多時間呢?我進入議會或政府,如果全部時間都在吵吵鬧鬧,我想很多人都不願意做。所以完善選舉制度後,我真的希望有能力的人士,能夠參與。就算是泛民,基本上只要你尊重國家憲制、基本法,都歡迎你參政。
我想強調,選舉不是要排除泛民,而是有一些基本的要求和紅線,你要接受。我希望這批人真心為香港的發展。大家要記得,我們不只是面對自己的問題,還有經濟對手,香港長遠發展,如果不把握機遇,真的會被邊緣化、會被攬炒,我們沒有理由自己香港人都不為香港爭取,一起為香港服務。所以完善選舉制度是給香港重新出發的機遇,但當然也要靠我們自己。這只是中央政府幫我們重新起步重新出發,如何走這條路,還要靠我們自己好好把握。
完善選舉制度不會缺少制衡
記者:你覺得完善選舉制度,對香港的行政立法關係會帶來什麼影響?有人擔心以後會缺少部分制衡作用,你認為呢?
陳智思:我不擔心完善選舉制度後會缺少制衡,我絕對不同意這種看法。無論將來用什麼組別,直選、功能組別、選委會,選出來的議員都是代表民意的,都要面對公眾。每一個被選出來的人,都會被公眾監察,被傳媒監察,所以議員一定會監察政府。所以給政府的壓力是不會少的。
議員的天職就是監察政府。無論什麼立場、什麼黨派,我們希望新選出來的議員是理性的,不會刻意炒作議題。某些政策可能會影響很多人,大家有不同意見沒問題。例如房屋問題,我相信就算完善選舉制度,都不是馬上拍板就可以解決,也有很多不同持份者,過程中需要互動,既有利益者肯不肯讓步,這個過程還會做,我不擔心沒有制衡,我希望有更理性的討論,以及最終大家可以找到方案,處理這些問題,而不是將這些問題不斷炒作炒作、長久地拖,而不是解決。
香港與國家的發展互相配合
記者:我記得2019年,全國兩會,我在北京專訪你,香港還沒發生修例風波,《香港國安法》也沒出台,我們當時聊的重點是粵港澳大灣區。現在回顧這幾年香港發生的點點滴滴,可以分享一下你的心路歷程嗎?
陳智思:講到全國兩會,這次是我第三屆參與全國人大的工作。你問我,以前我對國家“十二五”規劃、“十三五”規劃,認識有多深?其實真的沒現在“十四五”多。但這些年經歷了那麼多事,加上發生了香港的社會事件,我們必須明白到,香港經濟要繼續走下去,一定要與我們國家完全掛鉤。所以這是為什麼國家“十四五”規劃中,大家那麼關注香港的發展方向。包括我自己,當時也不斷在等細節內容。因為我們再不可以獨善其身。尤其疫情之後,我們還要看國家如何發展“國內國際雙循環”。這些放在十年前,大家不會那麼關心的。現在我們看到,國家支持我們,我們要從中找到機遇,找到保證香港長遠發展的空間。如果我們沒有國家支持,很多層面的發展我們都做不到。
香港除了是國際金融中心,我們還是國際物流中心、航空中心,包括科研發展,全部都不是單單靠香港,而是我們與內地發展,特別與大灣區一起發展。這轉變是過去十幾年,我們看到香港的發展與國家發展是互相配合的。
回顧過去幾年:畢生難忘
記者:你回答了我想問的另一條問題,關於香港和國家之間的發展關係。我們先回到你個人的問題,很多人說,過去這幾年,是香港回歸後行政立法關係最緊張的幾年。作為行政會議召集人,你怎麼看?
陳智思:其實香港回歸後歷任政府,我都有參與行政會議工作,當然過去這四年,真的是畢生難忘。
在林太當選特首後,初段時間其實是比較暢順的。大家都對新一屆政府有很大期望,希望能有作為,做很多事。初期我們確實是不錯,真的不錯。當然到了2019年,社會事件將整個環境完全轉變,然後社會在很多問題上出現極度分化,很可惜看到這樣的情況。
我覺得當中的原因,也和消息來源有關係。這屆政府在處理問題上的能力,是完全沒有問題的。林太是資深公務員,在她的問責班子裡,很多在政府工作很長時間。能力上大家不是有問題,但今時今日,不僅僅是香港,全世界都面對同一個問題,社交媒體發展很厲害,政府的策略政策信息未必能即時給到市民,但同一時間市民已透過朋友接收信息,還不是以往透過傳統傳媒或大家看報紙,是朋友之間收到的信息,比從政府收信息更快。這方面我們是輸的,很多時候很被動。
當一件事被人炒作了,我們才去解釋,就已經輸了一半,可能人家也不會聽,人家已經主導了大家對一件事怎麼看。這不僅僅是香港面對的問題,全世界很多國家都面對這個問題。
但2019年後香港經歷的事,加劇了社會分化。基本上社會看到的是不同的信息,所以對政府的難度都很高。所以過去一兩年,我們看到,難度比以往加劇了很多,如何將正確信息給到市民,讓市民自己去判斷。這個難度,我想是需要重新審視政府運作,如何將這些信息更直接給到市民。大家只是看自己在看的信息,不會看別人的信息和立場是怎麼樣的。政府能否挽回這方面的主導權?
另外,現在中美甚至很多西方國家與我們國家的角力中,很多時候我們都被人家抹黑。過去一年,絕對看到,很多西方媒體抹黑香港、抹黑我們國家,我們作為國際城市,挑戰很大。我花了很多時間與外國組織、甚至商業機構,解釋香港發生了什麼事。很多人在當地營商,只看到當地的新聞,幾乎一面倒、不正確地了解香港發生什麼事。所以這也是前所未有,從來沒見過的情況。一些商界人士或一直有和香港做生意的人,都會因為一面倒炒作或誤導的信息,令他們對香港有擔憂。這是四年前我擔任行會召集人時,從來沒有想過今天會面對那麼大的挑戰。
說好香港故事讓西方媒體聽到真實聲音
記者:你覺得接下來,香港可以如何重建國際形象?另外,在推動完善選舉制度工作上,行政會議扮演了怎樣的角色?
陳智思:過去一兩年,我們的確看到,我們在西方國家的話語權,一直被人家一面倒抹黑。所以我盡量多接受西方媒體訪問,我不是說我一定對,但最少要聽到我們香港真正在發生的事,而不是透過西方媒體收到的信息。我們要說好香港故事。
但我也發現一個問題,不是所有西方國家,你去了就是好的。有些西方媒體已經預設了“故事”,然後拿了你的一句話,繼續抹黑你。所以我過去的經驗發現,有些根本不是在聽你解釋,當然有一些會聽你說的,那我盡量會去解釋。但我發現更多可做的,是直接到商業企業組織去解釋,所以這方面的工作我做很多。我有時候甚至不需要透過傳媒,透過社交媒體將信息直接發放給他們。
至於我們行政會議,作為香港特區最高層的諮詢架構,我們很多行政會議成員都有很多其他身分。過去我也看到他們很多人,不斷幫香港講好話,或者不是講好話,是講事實。我相信很多行政會議成員都有自己的專業範疇,可以做這方面的工作,或者與本地商界配合,將這些信息告訴他們,這些商會幫我們將信息傳遞給外國他們的合作伙伴或海外朋友。
這點很重要,我們不可以再單靠發新聞稿,以為人家就會報道,這樣太被動了。我們要主動直接傳遞,當然傳媒是其中一種方式,但直接方式可能會更有效。
行政長官需要有實戰經驗
記者:你認為完善香港選舉制度後,下一屆的香港特區行政長官及行政會議召集人,應符合哪些條件?
陳智思:行政長官是我們香港特區之首,但前提是在“一國”之下,所以一定要得到中央政府信任,也要得到香港市民信任,任何一方得不到信任,如何能把角色做好呢?“一國兩制”是很大的挑戰,因為一定要從“一國”立場、明白“兩制”特點,做好工作。這是最基本要求。
當然行政長官不是靠一個人,如何找到自己的班子?要有這個能力,最終是一個團隊的管治能力,不是單單靠一個特首。能否找到好的班子?有哪些人選?任何人參選心中都要有看法。
行政會議作為香港特區最高諮詢平台,所有政策都要在行政會議通過,但壓力一定少於主要官員。我相信新任的行政長官,一定會從不同界別挑選行政會議成員,譬如政黨代表,更重要從不同範疇都要專才。例如這屆行政會議,金融界有四人,因為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;還有些人士從事科技方面的工作,也有醫生。這次疫情,林正財醫生,是那麼多位行會成員中最有相關經驗的。因為大家都不會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,直到要處理問題時,行會成員的意見才可能發揮相關的重要角色,幫到特首,幫到香港。
記者:坊間有傳,你也是特首候選人熱門人選,下一屆你有沒有考慮參選?
陳智思:行政長官需要有實戰經驗。專業社會有很多很厲害的人,但今天的社會,如果沒有在政府實戰經驗,風險會很高。我的角色會比一般專業人士熟悉一點,因為在政府體系有一段較長時間,但我始終不是全職參政的人,與政府裡懂得如何管理團隊、面向決策時如何釐定平衡,這方面的經驗我是沒有的。所以我覺得,我傾向於找一些本身已經在政府內、甚至過往做過相關工作的人,大家的信心可能會更大。從我角度來看,我暫時沒有這方面打算。我真的覺得,有更多賢能比我好,可以為香港處理好很多問題。

